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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2年多没来上学,你去哪了?”“换了颗心脏”
“没啥,换心去了。”
农村家庭的“魔咒”:
打工建好新房,儿子的心却“塌房”了
手术台上的小彭,原本应该坐在湖南老家的教室里,读高二。那是县里最好的高中——隆回一中。
而他的家,在隆回县下面的农村。
这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家庭,孩子留守,父母双双外出打工挣钱:供孩子读书,再在村里建一栋崭新的楼房。
等这两件事都做好,两老的人生使命就差不多完成,可以回村里歇一歇了。
可小彭的父母偏偏没有这个“命”。
小彭刚出生不久,就查出先天性心脏病,左、右心房之间破了个洞,2岁做完修补手术,父母欠下5万块钱。
▲图源:soogif
父母只好将小彭和姐姐分别寄养在二姨、大姨家,双双南下广州,母亲进制衣厂,父亲做电焊。
每天,父亲就蹲在各个厂房的铁皮房顶,握着火焰枪滋滋地焊,广州炎热,铁皮发烫,他的汗水一滴下来,就像滋在烧红的铁锅上。
终于熬到孩子大了,他们又拆掉四处漏水的老屋,建起一栋3层的新楼,外墙贴上玫红色瓷砖,6根罗马圆柱,在村里相当显眼。
▲小忠一家在老家新建的房子
父亲老彭抬头看着新楼,叹了口气:“这回终于安乐了。”
但还没正式搬进去住,儿子那边就传来“噩耗”:
心脏快跳不动了。
▲图源:soogif
2022年冬天,他持续咳嗽、心慌,被姐姐带到县人民医院检查,再辗转到市医院、省会的湘雅医院,最后被确诊为扩张性心肌病。
心脏就像被吹大的气球,心肌变薄,失去收缩力,不能把血液泵向全身。
医生说,“他的心脏像一辆车的发动机,快要熄火了。”
这就是晚期心衰(心力衰竭)。
▲医学图示意(图文无关)
母亲赶紧辞了工,带着儿子跑去北京,找到心血管病“国家队”——阜外医院。
医生说,你们不用大老远跑来:
直接去深圳就行。
那里有家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深圳医院,也是阜外在运营,与北京阜外共享专家和资源,而且,“离你们湖南老家只有两小时高铁。”
这时小彭已经走不动路,母亲又买了把轮椅,推着他到了深圳。
在深圳阜外医院,小彭靠大量的血管活性药物(也就是“升压药”)才能稳住血压,保住性命。
“他是基因突变导致的全心衰,如果脱离医院环境,随时可能心衰急性发作,导致猝死。”
——王现强 成人心外科
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深圳医院
装人工心,还是“换心”?
医生内部“吵”成一团
16岁的心脏即将“报废”,下一步怎么办?
理论上有两个方案——
植入“人工心”:用一个高速转动的“小马达”,辅助左心室往全身泵血,让快“报废”的心脏休息。
直接换心:前提是,你要刮到彩票——等到合适的捐献心脏。 《中国心血管健康与疾病报告2020》显示,据中国心血管病患病率推算,我国心衰现患人数约890万,晚期心衰患者近100万。 而2020年中国心脏移植治疗心脏衰竭仅有557例。很多患者在等待供心的过程中逝去。
要不要等?
深圳阜外的会议室内,医生们一大早就展开了激烈的讨论。
心外科医生陈海波指出一个问题:
小彭严重营养不良(长期慢性心衰导致)。
这种情况下,如果先植入“人工心”(心室辅助装置,VAD),等营养慢慢改善后再做移植,显然是一个更保险的方案。
但专门从北京飞过来参加讨论的胡盛寿院士有着更多的考虑。
胡盛寿是阜外医院的院长,也是“国家队”队长——国家心血管病中心主任。
对于“人工心”,他再熟悉不过。几年前,他带领的国家重点实验室与医疗器械公司联手,研发出第三代“全磁悬浮人工心脏”,被称为“世界上最先进的人工心脏”。
2019年7月,也是他在深圳阜外医院主刀,为一名38岁的男性植入了华南地区首例全磁悬浮人工心脏。
▲安在心脏上的磁悬浮小泵,旋转的机械血泵会代替自身心脏的跳动(图源:央视财经《经济半小时》栏目)
可面对16岁的小彭,胡盛寿却有点犹豫了。
小彭是左右心“双心室病变”,装了“人工心”只能改善左心室,孩子的活动量大,右心室很快就会不堪重负。
如果装了“人工心”效果不好,“病人还要这么折腾,对他来讲,心理负担是很大的。”
最终,团队拍板决定,优先考虑心脏移植。
闯红灯、压实线
救护车载着心脏一路狂奔
医生们为手术方案“面红耳赤”时,小彭的爸爸正在700公里外的老家挥汗如雨。
为了给儿子筹措手术费用,他进了一家碎石厂,一天工作超过14小时,戴着防尘鼻罩,拼了命往传送带上铲石子。
负责陪护的妈妈,在深圳的病房里,一边安慰日渐消瘦的儿子,一边经常偷偷抹泪。
上天也许在垂怜这个饱经波折的家庭。
小彭在深圳住院一周之后,从广州传来消息:一位捐献者的心脏与小彭配型成功。患者已经脑死亡,年龄比小彭略大一点。
深圳阜外医院的心外科医生胡万清、高进立即出发前往广州。
7月25日上午,捐献者静静躺在广州医院的手术台上,来自不同医院的医护人员集体鞠躬致敬。
整个上午,小彭都与医生、护士们等在深圳的手术室里,直到心脏没问题的消息从广州传来,医生们才开始麻醉。
而在广州,高进把连接着心脏的五条血管切开,从淡黄色的心包中取出心脏,放进装满冰沙的恒温箱。
从这一刻开始,“护心小队”最多只有6小时时间将心脏送回医院。心脏可以在0-4℃下保存数个小时,这叫“冷缺血时间”,一旦超过,心脏就会开始受损。
救护车已经在广州医院的楼下停好,两名医生拉着箱子开跑,跳上车。
救护车立即亮起警报灯,在城市里呼啸而过,“闯”红灯,压应急车道,上了高速一路狂奔。
下午2点,救护车抵达深圳阜外医院急诊科门口,电梯已被“控停”在一楼,敞开门等候。
二人拉着箱子直奔手术室。
医生穿上无菌手术衣,戴上帽子、口罩、两层手套。
一层一层地打开箱子,从尚未融化的冰沙里捞起心脏,捧在手心,递往手术台。
此时距离心脏离开捐献者的身体,仅过去了2个小时。
“老裁缝”缝心
眼疾手快,气定神闲
14年前的手术为这次移植增加了额外的风险。
术后组织愈合会形成严重的粘连。打个比方——
第一次开胸:虽然结构复杂,但心脏就像在清水中,医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;
第二次开胸:却像揭开电饭锅,肉都埋在烂饭里,需要一点点拨开,才能看到心脏。
胸骨锯开后,不出所料,粘连严重。
几位医生在开口附近牵引、拉钩,手术刀在组织间慢慢游走,剥、剃,手术刀逐渐接近心包,分离心包,露出心脏。
它气若游丝,无法再为这个年轻的身体供血。
紧接着,连接心脏的血管被切开,旧心脏停止跳动,血液被引往体外负责暂时“顶班”的人工心肺机。
捐献者的心脏递了过来,王现强接在手中。
他目测动静脉的尺寸,做了简单的修剪。
接下来,心脏被交到胡盛寿院士手里,由他来进行最关键的移植缝合。
这颗心脏原来的主人比小彭要高一些,心脏、血管都大一号,这是幸运的地方,“不然就是小马拉大车,患者的血压或许会不够。”
但这也加大了血管缝合的难度——
每一针都要找齐,否则缝合不严很容易出血;
如果力气太大、拉线过猛,还会导致肌肉拉伤甚至大出血……
王现强说,年轻的外科医生要先从四肢、胸部开始,再到心脏搭桥手术参与血管缝合,要在心脏附近做缝合,起码需要10年的工作经验。
胡盛寿从医40年了,手术帽下的头发已经灰白。他缝合心脏周边的血管如同百年老店里的当家裁缝,眼疾手快,同时气定神闲,一边缝合一边讲解原理。
4根血管+左心房,40分钟完成。
王现强拿起一块纱布放在心脏下面,再拿出——几乎是白的,没有任何出血点。
人工心肺机被慢慢关掉,血液一点点充进新的心脏,但心脏还没动。
胡盛寿拿根透明管子轻轻地叩击,它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一小时后,这颗心脏正式进入“状态”,开始有力地泵血。
血压变化也立竿见影,本需要用升压药才能维持到90的血压,此时已经“飚”到了120。
▲刚缝合好的下一秒,轻轻叩击,心脏还在“苏醒”中
▲轻轻叩击第二下,心脏开始“醒过来了”
16岁少年踩着新球鞋
“第一步,特别稳”
王现强从几年前开始做心脏移植手术,如今已经做过不下一百例。
团队里有同事专门负责患者出院后的追踪随诊,他们有时会提起患者们的新生活:开了新的店铺,找到工作,结婚,生育。
他说,这也是深圳阜外医院存在的价值之一。
“手术不是要看现在,更重要是看未来。”
▲医院筹建中的二、三期建成后的完整效果图
胡盛寿说,目前阜外医院心脏移植患者术后10年生存率已经达到78%,优于国际心肺移植协会报道的心脏移植5年72%的远期生存率。
小彭接下来能重返校园,恢复正常生活。
“现在只是第一步,但是这一步迈得很稳。”
出院那天下午,小彭从柜子里拿出一双黑色的球鞋,妈妈蹲下来把鞋带一一系上。
他踩了几步,白色的鞋底又轻又软。
这是姐姐在海南打工给她网购的新鞋。
“我们那边的习惯,出院要穿新鞋,预示着一个新的开始。”
爷爷奶奶已经在村里的新家等着他,着急地看到宝贝的孙儿:
又挺过一道难关。
▲小忠的祖父母
本期封面:
来源:深圳卫健委
众里寻它千百度,得来全不费工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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